诉讼代理人工伤认定：谁在为法律人“撑腰”？

2024年初，一则消息在法律圈引发热议：北京某律所一名执业律师在赴外地法院阅卷途中遭遇交通事故，经抢救无效不幸离世。该律师家属随后申请工伤认定，却历经波折——人社部门最初以“律师不属于《工伤保险条例》明确的固定职业身份”为由，作出不予认定决定。案件经行政复议和行政诉讼，最终由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撤销不予认定决定，责令重新作出认定。这起案件，揭开了法律行业一个长期被忽视的议题：诉讼代理人——律师、基层法律服务工作者等——在履行职务过程中发生意外，究竟能否获得工伤保障？

从“法外之人”到“职业保障”：一场迟到的正名

律师、法律工作者的职业风险往往被外界低估。他们频繁往返于法院、看守所、客户单位之间，出差途中遭遇交通事故、在法庭上突发疾病、在会见当事人时遭受人身攻击，这些并非罕见场景。但是，长期以来，工伤保险制度对这类“智力劳动者”的保护存在空白地带。上述案例中，人社部门的初始逻辑是：律师的工作地点在律师事务所，而非法院、看守所等外出场所，因此呢“外出阅卷”不属于“因工外出”。这一认定在逻辑上存在明显矛盾。

值得关注的是，各级法院近年通过一系列判决，逐步厘清了诉讼代理人工伤认定的边界。2023年，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发布的典型案例中，一名广州律师受律所指派赴湛江开庭，返程途中发生交通事故身亡。法院最终认定：律师接受律所指派外出开庭，属于“因工外出”，途中遭遇非本人主要责任的交通事故，应当认定为工伤。该判决的核心突破在于，法院明确将“开庭”“阅卷”“会见当事人”等诉讼活动纳入“因工外出”的范畴，而非机械地局限于“在固定工作场所内完成工作”。

工伤认定的“三要素”在诉讼代理人场景中的适用

何以同一类案件在不同地区、不同层级法院之间出现迥异的裁判结果？根源在于《工伤保险条例》第十四条、第十五条对“工作时间”“工作场所”“工作原因”三要素的解释空间。对于诉讼代理人而言，“工作场所”的边界天然具有流动性：律师事务所是办公场所，法院、仲裁庭、看守所同样是完成法律服务的必经之地。北京市盈科律师事务所在代理的一起案件中，成功推动法院认可了“律师在法院档案室阅卷时突发疾病”属于“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上突发疾病，视同工伤”。该案中，律所提交了《律师出所证明》《法院调卷函》等证据，形成完整的“因工外出”证据链，进而驳斥了社保部门“阅卷不属于律师核心工作”的辩词。

另一个值得借鉴的案例来自上海。金杜律师事务所代理一起劳动仲裁案件时，发现在仲裁庭调解期间，一名基层法律服务工作者因情绪激动突发脑溢血。仲裁机构在工伤认定程序中坚持认为“调解室不属于工作地点”，律所代理律师则援引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》第四条，提出“在工作时间内，在工作场所内，从事与工作有关的预备性或收尾性工作受到事故伤害的，应当认定为工伤”。最终，法院认定律师在仲裁庭内进行调解属于“从事与工作有关的活动”，判决撤销不予认定决定。这一判例确立了一个重要规则：诉讼代理人在法院、仲裁机构等非律所场所内，因履行代理职责而受伤，同样受工伤保险制度保护。

行业缺口呼唤制度完善

尽管司法实践在逐步突破，但现行制度仍存明显短板。一方面嘛，多数社保部门在工伤认定程序中，仍倾向于将“工作场所”限缩解释为律所办公场所，导致律师外出办案的工伤认定申请被驳回率较高；二来嘛，大量基层法律服务工作者、实习律师、律师助理的用工关系复杂，往往不被正式纳入工伤保险统筹，一旦发生事故，维权成本极高。2025年初，某省律协的调研报告显示，全省专职律师中，工伤保险参保率仅为72%，而实习律师参保率不足40%。这意味着超过四分之一的律师和近三分之二的实习律师，在履职途中处于“裸奔”状态。

从司法裁判趋势看，最高法近年来反复强调“工伤认定应当坚持保护劳动者合法权益的原则”。2026年3月，最高人民法院公布的《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解释（二）》（征求意见稿）中，首次明确将“律师、法律工作者受单位指派外出开庭、调查取证、会见当事人等诉讼活动”纳入“因工外出”的典型情形。这一制度风向值得行业关注。

保障法治践行者，方能筑牢法治根基

法律人是法治的守护者，但守护者也需被保护。当律师在赶赴法庭的路上倒下，当法律工作者在调解室中因焦虑而发病，法律不应成为一道冰冷的屏障，而应织密一张有温度的保障网。对律师同行和企业法务而言，至少有三点启示：其一，律师事务所有义务为执业律师、实习律师购买工伤保险，这是法律底线而非道德选择；其二，律师个人应当在日常工作中保留完整的“因工外出”证据链，包括《律师出所证明》《法院传票》《当事人委托书》等；其三，当工伤认定受阻时，应当积极寻求专业劳动法律师的帮助，通过行政复议和行政诉讼纠正行政不作为。

法治中国的基石，正是每一个在法庭上据理力争、在卷宗中字斟句酌、在路途中奔波不息的诉讼代理人。保障他们的职业安全，不是施舍，而是法治文明的应有之义。当法律为践行者撑起“保护伞”，公平正义的光芒才能真正照亮每一处角落。